宝软数字 · 战略思维系列 · 2025年6月4日
在商学院里，战略被教成一门下棋的艺术。波特五力模型是你的棋盘边界，SWOT分析是你的棋子评估，竞争定位是你的落子策略。几十年来，企业家们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同一张棋盘苦思冥想：如何在既定格局里赢得更多份额？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AI时代的战略，不是研究怎么在别人的棋盘上赢。AI时代的战略，是造一张全新的棋盘。
波特五力模型诞生于1979年。那一年，苹果公司刚推出Apple II，微软还只是一个小型软件供应商，互联网根本不存在。波特教授的天才之处在于，他用五个力——供应商议价能力、买方议价能力、新进入者威胁、替代品威胁、行业竞争程度——精确地描绘了一个稳定行业的竞争结构。
但今天的企业竞争，根本不像1979年的制造业那样边界清晰。特斯拉到底是一家汽车公司，还是一家能源公司？还是一家软件公司？亚马逊是电商、云计算、物流还是媒体公司？字节跳动是内容平台还是广告公司还是电商平台？用波特五力去框定这些企业，就像用象棋规则去定义足球比赛——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旧战略思维的核心假设是行业边界稳定。你清楚谁是竞争对手，谁是供应商，谁是客户。你在一个已知的棋盘上，用已知的规则，争取更大的份额。但AI技术的爆发，让行业边界变成了一堵纸墙——一捅就破。一个做推荐算法的大模型，可以同时颠覆招聘、教育、医疗、金融多个行业。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用五力模型分析？
下棋思维者问：这个市场的规则是什么？我怎么在规则内做到最好？棋盘思维者问：这个市场的规则是谁定的？我能不能重新定规则？
二者的区别不是能力的大小，而是视角的维度。下棋思维是二维的——在一个平面上追求最优解。棋盘思维是三维的——先定义平面，再追求最优解。定义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因为一旦问题被定义了，解题的方向就锁定了。
举个例子：在智能手机出现之前，手机行业的"棋盘"是由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定义的——更好的键盘、更长的待机、更耐摔的机身。所有参与者的竞争维度都是这些。但苹果没有在这个棋盘上下棋。乔布斯造了一张新棋盘，棋盘上的维度变成了：触屏体验、应用生态、工业设计。诺基亚不是输在下棋上——在那个旧棋盘上，诺基亚的棋艺接近完美。诺基亚输在棋盘被换了。
Netflix的案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棋盘重定义。1997年，里德·哈斯廷斯创立Netflix时，影视内容消费的棋盘是百视达定义的：线下门店、按次租赁、逾期罚款。这张棋盘上，百视达是绝对的王者，全美超过9000家门店。
Netflix没有在百视达的棋盘上下棋。它造了第一张新棋盘：邮寄DVD+订阅制+无逾期费。棋盘维度完全变了：不再是"离门店多近"，而是"片库有多大"；不再是"单次租金多少"，而是"月费包月"。百视达的9000家门店一夜之间从资产变成了负债。
2007年，Netflix再次换棋盘。当所有人还在研究DVD邮寄效率时，它推出了流媒体服务。这次的棋盘维度是：带宽、压缩算法、内容分发网络。DVD邮寄变成了流量的一个边缘场景。
2013年，Netflix第三次换棋盘。当Hulu、Amazon Prime纷纷进入流媒体市场，把流媒体变成了一个拥挤的"下棋"棋盘时，Netflix推出了《纸牌屋》——原创内容。新棋盘上的维度是：数据驱动的剧本创作、一次性全季发布、全球同步上线。这次换棋盘，让Netflix从一个内容分发渠道，变成了一个内容生产帝国。
里德·哈斯廷斯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我们的竞争对手不是HBO，而是Fortnite、YouTube和你的睡眠。"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揭示了棋盘思维的精髓——真正定义竞争格局的，不是你认定的"同行"，而是用户的时间分配。
如果说Netflix用了16年换了三次棋盘，那么AI时代的棋盘迭代周期正在从"年"压缩到"月"。2025年底ChatGPT的出现，一夜之间重新定义了至少十个行业的棋盘——教育（从线下教学到AI个性化辅导）、客服（从人工坐席到智能Agent）、编程（从手动编码到AI辅助生成）、内容创作（从人工撰写到AI协同创作）。
更关键的是，AI让"造棋盘"的门槛大幅降低。过去，重新定义一个行业规则需要海量资本和数十年积累——沃尔玛用了30年重塑零售棋盘，亚马逊用了20年重塑电商棋盘。今天，一个五人的AI创业团队可能在三个月内用一个基础模型加上垂直场景微调，重新定义某个细分领域的游戏规则。
棋盘不再是护城河，造棋盘的速度才是。你的对手不是在跟你下棋——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造一张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棋盘。
棋盘思维不是天赋，是刻意训练的结果。以下四个问题，是棋盘思维的基本功：
第一问：这个行业的默认假设是什么？每一个成熟的行业都有一堆"天经地义"的假设——"客户总是要见面的""物流必须自建仓储""金融服务必须有线下网点"。找出这些假设，逐一问：如果AI可以替代这个环节，假设还成立吗？
第二问：谁是真正的竞争对手？不要只看行业报告里的同行名单。用户的时间预算、注意力预算、资金预算被谁抢走了？那个对手可能来自一个你完全陌生的行业。
第三问：如果从头开始，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是棋盘思维的杀手锏。忽略你的存量资产、已有团队、历史包袱。假设今天你拿到足够的资源，从零开始进入这个市场，你会选哪张棋盘？
第四问：AI能改变什么规则？AI不是让你在现有棋盘上下得更好。AI是让你重新思考：哪些规则是物理世界的约束而不是市场必然？哪些成本结构可以通过AI彻底重塑？哪些用户需求是被现有供给方式压制而非不存在？
最后一个问题，留给每一位读者：你现在所在的行业，棋盘是谁定义的？是二十年前的某个行业标准？是最大的那家竞争对手？是监管政策？还是用户习惯？
如果你的棋盘是别人定义的，那么无论你的棋艺有多高超，你都在参与一场注定有天花板的对局。因为棋盘的大小决定了棋子的活动范围。但是如果你能重新定义棋盘——哪怕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维度——你就从棋手变成了棋局的设计者。
AI不是一张更好的棋盘。AI是造棋盘的工具。它能帮你做的事不是"更快地分析竞争格局"，而是"重新定义竞争的维度"。当你的AI Agent可以实时洞察用户需求的变化、预测行业边界的迁移、模拟新规则的连锁反应——你就不再是棋盘上的棋手，你是制造下一张棋盘的匠人。
战略不是下棋。下棋的终极目标是赢。造棋盘的终极目标是让旧棋盘上的赢家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子。这才是AI时代最顶级的战略思维。